分析 115 高聯「樂理及基礎和聲」待商榷之題目

115 學年度高聯考結束之後，相信不少老師或即將應考的學弟妹們都有親自作答。寫完今年的題目之後，我發現第一大題音樂史的第 12 題，個人認為此題出題可能有瑕疵，甚至有錯誤的疑慮。

4 月 16 號我已將完整的意見提供給主辦學校，以下為我的說明。

題目原文：

「荀貝格（Arnold Schoenberg）打破傳統大小調的束縛，在 20 世紀初發展出『十二音列』（Twelve-tone series）作曲法。這種風格屬於下列哪一個主義?（1）表現主義 （2）印象主義 （3）新古典主義 （4）極簡主義」

一、學術術語定義依據

根據 Grove Music Online 中由 David Fanning 撰寫之「表現主義」（Expressionism）辭條，其中明確指出：

「就狹義而言，音樂中的表現主義涵蓋了 Schoenberg 大部分後調性（post-tonal）、十二音列前（pre-12-note）的產出──即他大約從 1908 年到 1921 年間的『自由無調性』（free atonal）時期。」
（In a narrow sense Expressionism in music embraces most of Schoenberg's post-tonal， pre-12-note output – that of his 'free atonal' period， roughly from 1908 to 1921…）

引文明確標示「十二音列『前』（pre-12-note）」之時間範疇。由此可知，在嚴謹的音樂史定義中，「表現主義」與「十二音列技法」在時間軸與創作階段上存有明確區隔（表現主義不包含十二音列）。題目將「發展出十二音列」直接等同於「表現主義」，於定義上顯有瑕疵。

該辭條進一步說明，純粹的表現主義強調如「psychogram」（按：臺灣沒有慣用的名詞翻譯話，我皆使用原文）般的直覺、無意識表達，並刻意避免援引「procedural models」。然而，「十二音列技法」本質上是一種高度理性、結構化且具備嚴密程序的建構性（constructivist）作曲手段，與表現主義的主張在邏輯上互斥。

該辭條第五節指出：

「走出此一困境[指表現主義無法創作大型作品之困境]之道，必然也是走出表現主義（way out of Expressionism）之道。」

這個說明顯示，「十二音列」在學術脈絡中被視為針對表現主義無秩序感所發展出的「新秩序」，其構思邏輯已與早期表現主義的直覺性、無意識美學取向明顯背道而馳。

二、題目敘述造成之指涉歧義

題目敘述：「……發展出『十二音列』作曲法。這種風格屬於……」，其中「這種風格」作為代名詞，依中文語法慣例應指涉最近的先行詞。依此原則，「這種風格」明確指向「十二音列作曲法」，而非前句之「打破傳統大小調的束縛」。

若細部拆解題幹邏輯：

• 前提 A： 打破大小調束縛（導致「自由無調性」，即狹義的表現主義）
• 前提 B： 發展出「十二音列」（為因應 A 所帶來的無秩序而建立的新系統）
• 提問：「這種風格」屬於什麼主義?

即使為題目辯護主張敘述中已涵蓋前提 A，但題目同時包含前提 B，導致「這種風格」的指涉對象模糊：究竟是 A、B，抑或 A+B 共同構成的風格現象？這種歧義使題目無法對應單一正確答案。

雖然在通識教育或簡化分類中，常將荀貝格的「打破調性、不協和、十二音列」等置於表現主義的大傘之下（或劃上等號），但在專業音樂教育與辭典定義中，將「十二音列技法」歸類為「表現主義」是不精確的，甚至與其學術定義相左。此題預設了未能經學術檢驗的「標準答案」。

為確保學術評量之嚴謹性，懇請審閱委員就「表現主義」作為本題正確答案一事，惠予說明其學術依據，以利疑義釐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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總召學校及命題主責學校於今日 4 月23 日回覆道：本次出題來源援引「高中音樂課本(育達-下冊)、編者：葉娜心等、審閱：吳舜文」。主文： 

「表現主義」約流行於1910～1930年間的德奧，以繪畫、音樂、戲劇為主的藝術流派。是將內心所想、所思考的，以不受外形拘束的方式來表現在音樂上，與「將眼睛所見，按照原本的樣貌及所得的印象，用音樂呈現出來」的印象樂派形成對比。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，由阿諾．荀貝格（Arnold Schoenberg，1874～1951，奥地利）所發表的十二音列（twelve-tone system），帶領著大家朝抽象及超現實的方向前進。荀貝格眾多的學生之中，以阿班，貝爾格（Alban Berg'1885~1935，奥地利）與安東．魏本（Anton von Webern，1883~1945，奥地利）較為著名。貝爾格喜歡將人名化為音符寫於作品中；而魏本則是位精簡大師，一生共出版75 首作品，錄製成 CD 也就3個多小時。 

故「本試題維持原答案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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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 月 23 號下午看完後我只能表達我的可惜與遺憾，並再次回覆，全文如下： 

就命題方所援引之高中音樂課本內容，我細讀後認為，課本本身的敘述邏輯實際上支持了我原先的論點。課本先界定表現主義之定義與特徵，繼而以「第一次世界大戰後」作為明確的時間切換點，才引出荀貝格十二音列之發展。此一敘述結構清楚保留了兩者之間的時間界線，並未將十二音列直接等同於表現主義。 

然而，看完命題者的引述來源後，本次試題的問題，正出在題目設計本身。題目將「打破大小調束縛」與「發展出十二音列」並列於同一題幹，繼而以「這種風格屬於哪一個主義？」作結束。此問題設計抹去了課本自身所保留的時間區隔，將荀貝格兩個性質截然不同的創作階段壓縮為單一「風格、主義」，並要求考生以同一個答案概括之。換言之，命題方援引的課本並未支持題目的邏輯——恰恰相反，課本的敘述結構與題目的問法之間存在矛盾。 

在學術層面，David Fanning 所撰的「表現主義」辭條，明確以「pre-12-note」界定表現主義的時間範疇；荀貝格本人也在 Style and Idea: Selected Writings of Arnold Schoenberg（edited by Leonard Stein, 1975）中對不同創作階段清楚區分。多位音樂史學者的論述方向與上述來源一致，均指出表現主義與十二音列在時間軸與美學定義上並不重疊。 

荀貝格的創作的階段在音樂史學界有明確區分，並非同一現象。命題若將十二音列此關鍵字納為表現主義，不僅忽略了荀貝格創作歷程的階段性，亦與現行學術定義有所出入。命題者本應具備此一基本認識，而非以「表現主義」一詞作為大傘，將荀貝格所有創作風格一概涵蓋其中。 

有機會再次請您轉達上述回覆。 我相當尊重本次審題委員會之最終決定，然對此結果感到可惜。

再次感謝您此次的回覆與處理。